在人世间生活得越久,我就越喜欢树

(2017-11-12)

 
 

在人世间生活得越久,我就越喜欢树。

白杨树春来先吐出满树胶金色的芽苞,接着挂出无数条深褐穗子——落地上乍一看吓人一跳,太像毛毛虫了!之后长出嫩叶来,很快就成为蓊蓊郁郁的一大棵,风雨走过树巅,它就喧哗起来。红楼梦里,麝月说她最嫌的就是杨树,叶子不多,有一点风就哗啦哗啦乱响,是种下流没品的树。可我是喜欢的,只要一点点的风,杨树就会奏出涛声来听,那是规模适中的潮汐,打发得耳朵很舒服——细细的微风吹来时,则往往使人有落雨的错觉。风雨时,白杨深绿而近乎蓝的正面翻转过去,露出银白色的叶背。

春夏之交,起早骑车去学校早读。轻薄白雾缠在杨树树冠的半腰,是要亲眼见过,才知道雾气并不均匀,而是疏疏密密,蜿蜒流动的。近处明绿轻白,远处雾气绰约,平凡的中原景象突然生动了几分。

绿杨的叶子两面都是嫩绿色,薄而光滑。某日傍晚放学回家,斜阳落在绿杨叶子上,金闪闪晃到眼睛里来,无端地觉得,我正走在幸福本身之中。

深秋到来,杨树的叶子黄得十分明亮。它们常常从树冠底部开始飘落,一层一层,如一个人先从下衣开始褪尽华裳。很少有哪棵杨树会完全赤裸地站在风中,总会有几片叶子历经冬日也不飘零。而失去了叶子遮挡,杨树银白的枝干在冬季极为疏朗耀眼。这真是一种响亮的树。

泡桐树,春末大喇喇地开了满树粉白或粉紫的花,把整个村庄都荫庇其中。晚上8点,夜静之后,走在道路上,觉得是走在香气的河流里,这河流温暖平缓,可以任自己深埋。开完了花,它才抽出叶子来。

洋槐树的椭圆形薄叶子可以摘一片对折后噙在嘴边当哨子吹,白色花如珍珠串,有着小家碧玉的矜持风姿。它的香气清新微凉,是山泉水。村人折它来生吃、蒸熟、炒蛋。几天后,落花成霰,檐下人拂了一身还满。

苦楝树是农村人的丁香。细碎紫花,浓郁芬芳,花落后结出绿豆一样的果子。果子冬天变黄变软,若有人生了冻疮,就挤出果浆涂在患处,说是有效。

香椿树隔三五家就有一棵。春天跟全国人民一样掰香椿芽,但并不讲究吃香椿炒蛋,而是直接用盐腌上当咸菜吃。我颇嫌它粗而过咸,不怎么爱吃。今年春天却念叨了几次,转而觉得它野得有味。

榆树不外乎是吃榆钱。蒸榆钱家家会做,没什么稀奇。我母亲煮面条起锅时,天女散花撒一大把榆钱在面条里。父亲嗔她胡做,我却喜欢那娇嫩微甜的清香。榆树树干深黑,皱纹深重,很可以入画。

我家老院子里种的全是泡桐树。厨房旁的两棵常成为我从房顶滑下的滑梯。院子当中的一棵罩着小饭桌,我们在桌子上吃过烧泥鳅,杀了一只羊以后绑在树干上剥皮分肉。挨着水井的一棵,夏天时绑上装了一斤黄豆的编织袋,一天泼上四五次水,两天后就发出满满一包豆芽。靠着院墙的两棵,树干之间用竹枝支好架子,爬了两棵瓠子。它们开淡白大花,秋天结了好几只大瓠子,晾干后一剖两半,成为水瓢。院门口的那几棵,雨后偶尔生出蘑菇来。母亲把蘑菇放到一张泡桐叶子上,撒一点盐包好,埋进挖好的土坑,再用泡桐叶子点一堆火。那是我和弟弟第一次吃烤蘑菇,也是我唯一一次吃到那样的烤蘑菇。

后来,我们家搬进了新院子。我从高中学校回家过周末,父亲正打算把院子全部硬化,只留两个一尺见方的坑给母亲种无花果,另外留一个一尺宽一米五长的花池。我让他留下所有土地,只用水泥铺三四条小路防止雨天路滑就行。三周后,我再也不可能拥有一棵属于自己的泡桐树了。

后后来,我离开家,离开家乡,走进城市。城市有许多许多树,一种比另一种更美。我依然对它们满怀爱慕之心。在郑州工作的时候,我甚至知道花园路上最美的悬铃木是中环百货门口的那棵。

只是,所有这些美丽的树,都不再跟我有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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